回忆录:忘不了那个暴风雨之夜

时间:2012 / 03 / 20

王崇修

王崇修与她的学生王静、张山在《十五岁的笑脸》开机仪式上

七四年秋的一天,学校宣传队在崂山县礼堂,为崂山县三级干部会的闭幕式进行了一场演出。演出的剧目是七场话剧“风华正茂”。事隔三十多年,那场演出的每个细节还历历在目。

记得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们的时间安排是:上完第六节课演员化妆、布置道具装车,四点十五分道具车出发,五点全体演职人员出发,五点五十分在李村吃饭,七点十五分正式演出。我们严格地几乎分秒不差地执行着这个时间表,顺利地在六点三十分进入了演出剧场的后台。让我们惊奇的是:县、乡级干部的全体代表已在六点二十分全部到场。我们第一次在座无虚席的、秩序井然的剧场里穿过。平日活泼好动的演员,被这架势震住了,一脸的严肃。

到剧场后台,同学们按照“热烈而镇定、紧张而有序”的这条不成文的“队训”,有条不紊的做着演出前的准备,几个戏份不重的初中小同学,好奇地扒开幕缝偷偷地向台下看,然后郑重地向大家宣布:“台下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吃零食,个个正襟危坐,整个一优秀集体!”引起后台一阵笑声。

七点十五分,大幕在开幕曲中徐徐拉开,开幕曲很好听,具有浓浓的学校生活气息。演员同学常说,“这个开幕曲一响,我们就能进入规定情景,而且立马心潮澎湃”。那天,没有任何“给点掌声,鼓励一下演员”等言语的鼓动,却在开幕曲中伴随着幕布的徐徐开启,热烈而有节奏的掌声响彻整个剧场,直至大幕完全拉开。根据我的经验,碰到这种演出气氛,每个演员都能把自己扮演的角色,发挥得淋漓尽致。果然不错,闭幕曲响起的时候,全场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那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欢笑,我的心情也是特别的好,我为学生那晚的表现感到骄傲和自豪。真的,一个中学生业余宣传队,能在一个剧目的第三十六场演出中,表现得这么情绪饱满和一丝不苟,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当然,那天的观众——比我们来的还早的代表们,他们严明的纪律,毫不吝啬的笑声和掌声,也为我们成功的演出助了一臂之力。

正当我们师生在尽情享受着演出成功的幸福和欢乐时,突然,电闪雷鸣,接着一声巨响,全体同学几乎同时“啊!”地惊叫起来,刹那间就是倾盆大雨,还夹杂着冰雹,冰雹个头很大,打得剧场屋顶“咚咚”作响,象要穿透屋顶砸落下来,天已变成漆黑一团,同学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舞台上,把我围在中间,剧场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因为这不是周末演出,明天同学们要上课,为了早点回去,在演出前我代表学校坚定不移地拒绝了夜宵,刚才又好说歹说地把组织这场演出的党校的同志动员回去了,现在只有卡车司机在剧场外边的车上等着送我们回校,这么大的雨,恐怕车也进车库了。我有点“懵”,也有些恐慌、紧张,心想:“今晚要是回不去,这40多号人一宿可怎么办?!”正想着,“嘡!”又是一声炸雷,整个剧场都颤抖起来,紧接着剧场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这次的“啊”声是男女同学的合声,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咣当一声,剧场里靠近舞台的一个便门被风吹开。风、雨、冰雹尽情地倾泻而进,转眼,门前铺了一地白白的冰雹,透着明、闪着光,黑暗中,一个同学摸索着过去用身子顶住门,喊着:“拿根绳子来!”道具组的同学把备用的绳子拿来一根,小门被绑住了,这时整个大地一片漆黑。我伸出手,什么也看不见。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伸手不见五指”的含意。

道具组的同学递给我一个手电,我十分不安地用手电照了照我眼前的几个同学,那是几个初中可爱的小姑娘。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她们的脸上,不是忧虑、焦急、愁苦,那是几张笑眯眯的洋溢幸福的脸。她们的眼神仿佛告诉我,她们正在酝酿着做一场十分有趣的游戏,我悬着的心一下放下来了。我把手电向下照着,对着黑暗说:“同学们,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而且我也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雨,我们什么准备也没有,现在与党校的同志也联系不上,看来,今天晚上恐怕回不去了。(传来低低的欢呼声)我们即来之则安之,大家不要着急(“着急也没有用”一个小女孩替我说了一句)。现在请同学们自由结合,分成几个小组休息,等有了新情况我再通知大家。(仿佛又听到了低低的欢呼声,我真纳闷,他们到底高兴什么呢?)说完这些话,我有点后悔,这么漆黑一团,他们怎么结合怎么分组;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转眼间,同学们都从我周围散去,没有提问,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甚至于没有声响。我打着手电“不礼貌”地照了一圈,看到同学们在后台、化妆室、舞台侧面和后面,男生女生阵营绝对清楚地三、五成群,或坐或躺或互相依偎着,开始休息,后台的那堆幕布都分散地盖在他们身上。我心想:“这些机灵鬼,什么时候瞅上人家后台的幕布,这么快就成了他们的被子!”

我靠在台边席地而坐,没有一点睡意。剧场里不时有同学的小声说话声和睡着同学的打鼾声。除此之外,我还听到了一种特殊的咕噜噜的声音,这是我非常熟悉的肚子饿的时候的一种叫声。开始是几声,接着象传染病似的越来越多,此起彼伏,而且越来越响。听到这种声音,我很后悔,后悔为什么不接受党校同志的夜宵,为什么每次演出前非得强调不许带零食!学生演出一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是最清楚的。就拿这场演出来说吧,戏本身就演两小时十五分,加上化妆、卸装,来回路途,每演出一场,每个人都要付出四个多小时的艰苦劳动,那是绝对的脑力劳动加体力的劳动。全队30名同学,不仅要完成表演任务。还有服装、布景、道具、灯光、效果、音响、装车、卸车、装台、卸台、司幕等繁重的剧务工作要完成,每个同学都负担着好几项任务。而且,我们演出常常是一个剧场只演一场,最多演三场。每接一个剧场,都要先看场地,再制定装台方案,然后是装车、运景、装台。装台是最苦的活,队里最大的十七、八岁的男生,要爬到10米高的天棚上。挂10米宽的大树头,大树头死沉死沉,每次装台,当吊起大树头的绳子穿过固定的滑轮,准备吊起的时候,同学们都会发出一声欢呼,因为装台是最难的一关通过了。

记得有一次,在城阳中学生学农基地简易剧场演出,固定拉树头的滑轮,整整用了一上午。演出幕间的换景,也是对同学体力的检验。写实的大墙片有的3米宽、2.4米高,做小山坡用的实木斜坡4米长,3米多宽。要能支撑十个人在上面活动,每次换景,要4个大男生尽全力才能将其竖起,然后靠一边的滑轮推上拴下。每个幕间,大家必须“热烈而镇定,紧张而有序”地一溜小跑,才能保证两分钟完成换景,不出现开不了幕的冷场。演出完毕,要卸台、装车、卸车后,将景片和道具严格地科学地按预先安排好的顺序和位置,摆放到道具室。这一连串的繁重的体力劳动,是我们师生在每场演出结束时,都异口同声的说:“太累了,不能再演了!”可一听说有人要看戏时,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说:“演!”就这样,从93年9月到94年底,这个戏在全市20多个剧场演出了整整50场。在肆虐的暴风雨中,我百感交集,浮想联翩。

忽然,我清楚地听到剧场大门处有说话的声音,接着几个手电的亮光照到剧场里,同学们悄悄地坐起来一大片,(原来,他们没几个睡的)几个粗大的黑影向舞台走来,一个同学大声喊:“送饭的来啦!”接着是同学们的一阵欢呼声。来人共4位,他们打开雨衣,转眼间,台中摆上了一桶热气腾腾的面条,一大篓子馒头,一大篓子碗筷和一盆散发着浓香油味的拌疙瘩丝咸菜。他们好象全身都往外冒水,可奇怪的是送来的饭菜都滴水未沾。原来他们是用雨衣保护着饭菜。我大声宣布:“同学们,党校的叔叔送饭来了,快起来吃夜宵了!都叫起来!都叫起来!”一个女生告诉我一个最爱吃面条的同学睡迷糊了,叫不起来。我说:“告诉她吃面条!”忽然,同学们发出了欢快的大笑,原来那个同学听说吃面条一个高蹦起来了,气氛好极了。说来也怪,就在这时,原来墨黑墨黑的天空,突然放晴了,雨也小多了,人们互相之间什么都能看见了。我一边一碗一碗地盛面条,一边与党校的同志搭讪,我说:“讲好了,不吃夜宵的,你们怎么还冒这么大的雨送饭?”他们回答说:“同学们演出了这么精彩的话剧,连家也回不去了,不给同学送饭,明天代表们也饶不了我们的。”党校的同志蹲在台上,一边欣赏他们的“杰作”在迅速地被消灭,一边不断地夸奖学生演得好。他们还告诉我们,开始代表听说是学生来演出话剧,都很失望,因为这地方的特别喜爱茂腔,没想到学生扮演的校长和老师都很像,第一幕就把他们给镇住了,原来话剧也这么好看。同学们听到这些赞扬,都在心里偷着乐。面条是浑汤爆锅面,是党校主任和这几位叔叔亲手擀的。面条里有很多香烂的大肉片,同学们肆无忌弹地哧溜哧溜大口地吃着面条,以表达心中的兴奋。

吃饱了饭,已经是后半夜了,同学们都很兴奋,全都来了精神,这边讲故事,那边说笑话,谁都不想睡觉。可我知道这次演出前,同学们都向班主任做了保证,明天按时上课。为了保证明天的上课,我只能板着脸说:“从现在开始,除了高三班的同学(他们已在6月毕业,现在是‘超期服役’)其他同学一律睡觉!”我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因为吃饱了,老天平静了,同学们的心态也稳定了。所以,很快大多数同学都酣然入梦了。

不到六点,天就放亮,我向窗外一看,妈呀,老天爷真象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外边是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党校的同志在礼堂门口喊着:“老师,天晴了,我们准备好了车,送同学们回家吧!”台上的同学们沸腾起来,“回家喽!”(我真不明白,昨天说不走了,他们高兴,今天说要走了,他们更高兴,什么意思?)同学们鱼贯而行地背着大包提着小包走出礼堂。“啊!”一声集体的惊叫,把我吓了一跳!我赶快挤到前面,一看,原来在礼堂外停了一辆漂亮的大巴士车。我宣布“上车!”然后回头向党校的同志道别,嘱咐高三班跟布景道具车的男生注意安全。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了异常,全部男生坐在巴士车里,全体女生带着哀怨站在车外,噢,原来男生违反了“规定”。平日我们演出经常坐的是解放牌大卡车,上车的规定是这样的:“女生先上车,晕车的站在车头前,可以扶住车头顶杆,男生在车周围和后边。”男学生不知道犯了“忌”,还在兴奋地招呼着:“王老师,快上车!”。我匆匆地上了车,严厉地命令:“全体男生下车,让女生先上车!”男生没什么反抗,一个个低着头下了车,女生兴高采烈地上了车。车里座位很富裕,但男生宁愿站着也不坐,他们在默默地抗议,抗议老师又一次对男生不公平的待遇,抗议老师的简单、粗暴。我坐在那里老想笑,示意女生请男生坐下,男生执意不坐,有的只是把提着包递给了坐着的女生,当我看到那一张张愤愤不平的脸时,我在想:再长大些,他们就懂得尊重和爱护女性了,就不会再计较这件事了。但我必须承认我的确有时很简单、很粗暴,我确实有点偏向女生。

路很难行,李村通往市里的公路被大雨冲得崎岖不平,到处坑坑洼洼,路边的大树也被大雨冲得东倒西歪,有的点连根拔起。李村河上的小桥被大雨冲垮,车经常从汹涌的水中开过,溅起很高的水花,司机知道我们是赶回学校上班、上课的。所以,使出了全身的解数,尽可能把车开快开稳,就这样有时还是把同学从座位上颠下来。一路上女生用温柔的有点内疚的眼神和语言不断请男生坐下,最后所有的男生还是都坐下了。一路上,车不断地颠簸着,车厢里在一片欢歌笑语中不断地发出“啊!啊!”的惊叫声。

七点整,我们的大巴士开进校院,遇到的第一个欢呼者是传达室的大爷,他经常在夜间为我们默默地开大门。但今天,他却高兴地喊着:“你们回来了,可好了,可好了!”我相信,昨天夜里,他一定接到太多的询问电话,没睡好觉,一直在担心着我们的安危。

七点二十分,早自习开始的时候,各位班主任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们本班参加演出归来的学生。

事后有的同学告诉我:“我们班主任盯着我的时候,我故意表现得像没事似的。其实我心里可自豪了!不过书上的字,我可是一个也没看见!”看看吧,又在表演了,又在老师眼前卖乖了。也别说,“风华正茂”剧组的演员,是我所带过的演员中在老师眼里最“乖”的一组演员。

作者----王崇修,原青岛三十九中政教处主任,兼校文艺演出队领队、指导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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