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风云年代育艺才

时间:2012 / 03 / 20

——青岛“39中现象”的回顾与思考

石乃常

(一)特殊年代的特殊现象

21世纪70年代,正是中华大地处在动乱的历史时期,在造反思潮极度澎胀的状态下,教育界首当其冲成了重灾区。一时间,一座座传播知识文明的神圣殿堂笼罩着白色恐怖,停课闹革命,揪斗教职员工,成了学校革命的主体内容。但也就是在这样一所大获革命战绩的普通中学里,1970年至1980年前后大约十年的时间里,却奇迹般地培养了一大批具有艺术特长的人才,据不完全统计约有七、八十名学生,就在那个年代和以后陆续的时间里,被输送到了中央、地方及部队的各个文艺团体、艺术院校。有些毕业就业后成为各行各业的文艺骨干。在这批艺术人才中,名声显赫,在全国具有影响的代表性人物,当数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演员唐国强,以及经常出现在影视屏幕上的张山、王卫平、王绘春等同学。这种在非正常的政治背景和社会紊乱状态下的“39中现象”,近年来虽经媒体数次报导,但都只注重了它的培养成果,而未找出产生这种现象的社会背景和形成过程的诸多因素。因此,至今使人迷惑不解。是什么原因形成了这种“39中现象”?以及在促成这种现象的过程中,全校教职员工和学生们是如何创造出这些不平凡业绩的?确有必要找出根源,真实的留录下来,载入39中学的史册永志不忘。

(二)酷爱教育事业的师生群体

39中培养了一批文艺人才的成果,曾被社会上传为佳话,引来了不少惊诧和赞叹,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促成培养这批人才的过程中,教职员工和学生们在精力上,体力上所付出的艰辛和无私的奉献。

大约在上世纪70年代,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已经把那时学校的行政机构摧垮,仅剩下了名义上的学校“革委会”和进入学校的工宣队在维系着日常组织管理工作。在教育系统“走白专道路”、“读书无用”等错误思潮在那时却是时髦的论调,学生毕业后有门路的可留在城市就工就业,没有门路的则插队、上山下乡,学不学习无所谓,学生整天闲着无事可干,无事就要生非。具有高度责任感的学校教职员工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不到文化知识,那也总得让他们掌握一些特长和技能,总得让他们有事干,起码使他们在今后的生活中有谋生的手段,出于这种考虑,为改变学校停课后焕散的秩序和状态,学校决定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一方面进行文艺宣传,另外也起到了对学生的收笼安定作用。学校的这个措施,无疑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是异常大胆并具有一定风险的,但以“宣传毛泽东思想”为理由组织活动,在当时是没有人敢反对的,也适合当时的政治气候,正因如此,文艺宣传队才能坚持并发展起来。宣传队的组建,排练、演出,在以后一系列的活动之所以取得了突出的成绩,首先是当时丝织厂来的工宣队和校“革委会”重视宣传工作,大胆放手组织了教职员工参与这一活动,充分发挥了音乐老师的艺术特长的结果。

当时在文艺方面,音体美组先后有到校任职的音乐教师:张敏老师(老教师,后调离)、孙钦老师(青岛歌舞团,音乐专业)、隋稳掬老师(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在师资上具有专业水平的辅导能力。他们在宣传队的组建、艺术的提高和辅导工作中成为主要的工作力量。

宣传队成立后,由音乐老师对他们进行视唱练耳等系统的基本训练,同时配合形势宣传,排练一般形式的歌舞节目,随后决定排练的第一个大型剧目是当时样板戏芭蕾舞剧“白毛女”的五个场次。可以想象对一群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青少年学生来说,排演这样的、需要有高难度技巧和专业表演水平的剧目,面临着何等的困难!但当时学校的决定是坚定大胆的,师生们积极要求排练节目的热情十分高涨。解决困难的第一步是把舞蹈学到后,由孙钦带领主要演员赴省歌舞团学习。学习过程中的艰辛和困难是可想而之,但演员们硬是咬紧牙关坚持把舞蹈学了回来。在排练过程中,没有钱买芭蕾舞鞋,在市歌舞团的大力支持下,他们把已经淘汰的旧鞋或有破损及鞋码不合适的鞋低价处理给学校。学生演员们就穿着这些并不合适的舞鞋进行着艰苦的排练和演出。有的演员由于缺乏基础训练再加上鞋不合脚,大脚拇趾的皮被撕裂脱落了,流血不止,为了不误演出,他们把脱落下来的皮拉复到原位,用胶布扎紧继续投入排练或演出。当时看到此情此景的老师都心痛得落泪。这种情况在当时演主要角色喜儿的演员曲建春,演村姑的周红、周月华、师金芳等同学身上都发生过,使人事过几十年还牢记不忘。舞剧是舞蹈和音乐的综合艺术,开始,在排练场上没有乐队,由隋稳掬老师用一架钢琴伴奏,跟随着排练的全过程,隋老师具有专业水平的演奏伴奏,给予演员在理解舞剧风格和节奏训练上起着良好的熏陶和引导作用,这是舞剧排练成功的一大因素。

舞剧排成要演出,缺乏经费制做服装、道具,工宣队师傅介绍到丝织厂购买低价处理论斤称的布头、下角料,而且是杂色料,绸缎、包皮布、垫布、人造棉等什么都有。在这样的条件下,学校组织了缝纫组,把包皮布染成灰色制做了全套新四军军服,用论斤称的缎子等布头拼接成演出服。为解决黄世仁一家的特殊服装,隋稳掬和孙钦两位老师找到市有关部门,联系搞到了“破四旧”的战利品,解决了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就这样,在艰苦奋斗精神的鼓舞下,在自力更生的行动中,大型舞剧“白毛女”终于搬上了舞台。舞剧演出后,在青岛教育界及社会上引起一次不小的轰动。至此39中宣传队在教育界已有了传名,同时也坚定了学校师生把宣传队继续办好的决心。

随着形势的需要,学校曾布置宣传队下乡拉练演出,没有汽车,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宣传队的演出物资怎么办?同学们用地排车拉着演出用的服装、道具下乡演出。为照顾好演喜儿的主要演员周月华,由张敏教师用自行车载着她行军。其他演员和老师长途行军,艰苦拔涉数十里,与农民同吃同住,以农村的场院为舞台,跳芭蕾舞的演员们,咬牙忍受着脚尖的剧烈疼痛,脸上仍满带笑容地表演,在最差的条件下演出着技巧难度很高的舞蹈。同时,每天还要采集当地的素材,随时编写各种说唱节目为农民演出。拉练演出这仅是宣传队活动的形式之一,在日常活动中,到工厂、部队、街道去进行演出也是常事。

特别值得提到的是在这个阶段,学校曾成立过个数十人的乐队,中西乐器都有,乐器由演奏员自备。在这个乐队的组建和训练中,张敏及外语老师赵仲康(已去世)、张永昌做了大量工作,乐队在宣传队演出中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1965年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钢琴系的隋稳掬老师,具有较深的艺术修养和较高的音乐才能,她在39中的文艺创作、演出活动中和培养优秀人才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次她到天津爱人所在的部队去探亲,看了海政歌舞团的一台节目后深受启发,回校后与沈伯荣老师一起创作改编了,反映知识青年在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小话剧《出工》。剧本写好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排演,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一个在表演上非常具有天赋的好苗子。那天,隋老师在音乐教室弹钢琴,一敲门,进来一个长得眉清目秀非常标致的学生,他说是被悦耳的琴声吸引而来的。随即他们聊了起来,学生还在钢琴的伴奏下唱了一首歌,隋老师发现他非常有乐感,声音本质特别好,气质也特别好而且透着一股灵气,于是隋老师选中他扮演小话剧《出工》的男主角,这个学生就是唐国强。刚开始他还没有多大的信心,认为自己只是爱好体育,从来没有登台演过戏,怕演不好,在隋老师的耐心启发和指导下,唐国强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出工》的排练和演出任务,此节目在青岛市中学生文艺会演中获奖并选送到山东省参加中学生会演。唐国强就是从这时开始,一步一步迈入表演艺术殿堂的。隋老师还和王仁同学合作编排的由王仁同学主跳的舞蹈《志在四方》,也曾在青岛市和山东省中学生文艺会演中获奖。

(三)师生同心创辉煌

建立文艺宣传队,对于39中学文艺活动的兴起,起到了带领和推动作用,而后发展起来的群众性创作会演,才是活动的全部。每年学校各级部,各班级还要进行一次全校文艺创作会演,全校师生都参与到文艺创作和演出中来,具有十分强的群众性和广泛性,选拔出优秀节目加工排练参加市会演、省会演,年年都取得好成绩。39中的文艺创作演出活动,不是一项单纯单项的活动,是一个系列工程,对全校来说,要完成这样繁杂的工作,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够完成的,单就宣传队本身来说,音美组的音乐老师是全力以赴地参与担负了组织领导和排练,美术老师卢云霞义不容辞地担当了设计和美工。团委书记韩曙黎,后勤主任张治理积极的给予物质支持。在行政干部中王崇修老师的参与领导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在全校复课后宣传队的中、后期,利用课外活动和节假日连续排演了大型话剧:“风华正茂”、“马兰花”、“十六条枪”等大小剧目。王老师以其很强的组织能力,调动了师生的积极性,组合本校教师和外聘辅导力量,成功地进行了排练和演出,尤其在39中宣传队声誉在外的情况下,有的专业团体主动来招聘演员,或学校主动为有才能的演员向专业团体进行推荐,为后来39中学生中出现的明星群体立下汗马功劳。学生王亚和在组织演出中也起到了突出的重要作用。

特别要提到的是,余吾我是被揪斗打倒的老校长,在当“牛鬼蛇神”打扫卫生扫楼梯的日子里,把拣到女学生丢失的每个头发卡子都亲手交给隋稳掬老师,给宣传队当道具用。正在受迫害的老教师宿珍,参加了缝纫组,就是以她为主把一堆下脚料、布头,巧妙设计做出了一套一套漂亮的演出服装。还有正在受迫害的老教师李玉湖(已去世)在困境下制作了所有的道具。

在一所普通的中学,在特殊的年代,在停课闹革命的形势下,以组织文艺宣传队的方式,并带动了全校师生演出、会演等措施,调动了师生参与的积极性,通过这一措施,在当时教育界极度混乱的状态下,39中及时引导学生并收笼他们的思想情绪,缓解师生对立矛盾,使心向一处聚,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在教职员中经历了砸烂、揪斗、打倒,清理阶级队伍等政治运动步骤后,人心思静、人心思稳,但在“四人帮”淫威统治下,只能在屈辱中期盼和等待,由学校出面组织的“文艺宣传队”,正适应了教职员工有正事可做的寄托,因此能出力的出力,不能参与的也间接支持。在这特定的历史时期被“放了羊”的学生,闹了几年“革命”已无新鲜内容,出于青年人的爱好,“文艺宣传队”的成立,无疑对他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也成了他们争取参加宣传队的目标,不能参加的也在班级每年的文艺创作会演中积极参与。

“文革”的混乱,一些专业的艺术院校、文艺团体受到猛烈的冲击,一段时间里,除了几个样板戏外,再也没有其它的文艺作品和节目形式,在艺术人才的培养上更是青黄不接,出现了断层,而恰巧是在这个时期,39中开展了文艺演出活动,注意了艺术人才的培养和具体的实践,弥补了文艺人才匮乏和不足,才使得一大批文艺、艺术人才脱颖而出。这也是“39中现象”一项不可忽视的重要社会原因。

从人文地理环境来说,青岛市风光秀丽,人杰地灵,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再加上丰饶的海天水土、良好的自然气候,纯朴典雅的民俗风情,孕育了岛城人特有的性格、气质。青岛人无论从相貌、体形,还是思想修养、文化素养上,都是出类拔萃的。在这样一块沃土上,基于这样一个社会、地域环境基础,出现“39中现象”从深层次上分析,也有其必然性。

由于以上原因,才使得39中“文艺宣传队”迅速发展并带动了全校的文艺宣传活动,形成了一股热潮,在这股热潮中,宣传队连续不断的排练出了舞剧、大型话剧及大量音乐舞蹈节目,名声远扬,同时也通过文艺活动发现了一批具有文艺特长的学生,以至后期向部队地方专业文艺团体输送一批文艺人才,到专业文艺团体,这对一所普通中学来说,不能不说是一桩罕见的现象。

更值得注意的是,宣传队在经历了近十年的辉煌历程后,在打倒“四人帮”教育界复课以后,转入了课外和节假日进行活动,学校逐渐趋向正规教学,但在39中学爱好文艺的风气和传统一直传留了下来,以至发展到今天的文艺特色学校。

综上所述,在70年代学校能以组织文艺宣传队的方式,在形势混乱中巧妙的避开了“四人帮” 搞乱教育的意图和锋芒,起到了引导行动,稳定思想,缓解师生之间的对立矛盾,目标趋向统一的巨大作用,同时培养了一批文艺人才,并提高了他们的思想品质,道德素质以及组织能力、工作能力。这是在当时学校的决策者、领导者们恐怕也没有意识到的一项大胆的正确决定,从而掀开了39中历史上光辉的一页。

39中学在风云年代在文艺活动中创造过辉煌成绩的历史虽已走过几十年,影响深远至今还延留着重视艺术教育、培养艺术人才的可贵传统。在祖国改革开放,经济建设日新月异的今天,政策更宽了,条件更好了,相信青岛39中学,在校领导的正确领导下,一定能把“特色学校”办出特色,在教育阵地为国家培养和输送优秀的艺术人才,创造新的辉煌业绩。

作者:石乃常,原39中高中化学教师,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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